二 堂堂大清王朝,竟好比一座百年贾府[第2页/共8页]
赵烈文凝睇好久,问:"大人,这吹箫的少年是谁?""你看看照片的背后。"曾国藩说,手中的书已合拢,重新放到书架上去了。
这时欧阳夫人正患咳喘,不能长途跋涉。曾国藩留下纪泽佳耦在江宁顾问,带着纪鸿和众幕僚们,冒着隆冬冰冷,顶着北风,仓促分开两江,他要赶在同治八年除夕进步入京师。
"那真是一种绝大享用,可惜你没有这个福分。"欧阳兆熊大笑,曾国藩也笑了。
"他是恭王?"赵烈文非常思疑地问。
"惠甫,我本是一个读书做诗文的料子,谁知厥后走错了路。"曾国藩明天的谈兴很高,他喝了一口茶,饶有兴趣地谈起了旧事。"我初服官京师,与诸名流接游,时梅伯言以古文、何子贞以学问书法皆负重名。我不时察其成就,心独不肯下之。顾自视无所积蓄,唯有多读书罢了,心中则觉得异日梅、何之辈不敷以相伯仲。岂料学未成而官已达,今后与簿书为伍,置诗文于高阁。咸丰二年后受命讨贼,驰驱兵马,益发得空为学。本日回过甚来再读梅伯言之文,自发其有过人之处,往者之见,实为少年过火。不过,我至今内心仍不伏输,若让我偶然候读书,我必然要与梅伯言争个凹凸。"赵烈笔墨惠甫,自号能静居士,所著《能静居日记》共五十四卷,起自咸丰八年蒲月初四日,终至光绪十五年六月二旬日,前后用时三十二年。这天记颇具史料代价。本节中赵烈文与曾国藩的对话,其大部分素材源于《能静居日记》。如关于曾氏平常饮食的一节便出自该日记同治六年八月二十八日的记录。原文为:"方鼓掌次,材官持一纸示师,师颔之,顾余曰:'此何物?足下猜之。'余谢不敏。师'此吾之食单也。每餐二肴,一大碗,一小碗,三簌,凡五品,不为丰,然必然之隔宿。'余称佩俭德,因曰:'在师署中久,未见常馔中有鸡鹜,亦食火腿否?'师曰:'无之。往时人送皆不受,今成民风,久不见人馈送矣,即绍酒亦每斤零沽。'余曰:'大清二百年,不成无此总督衙门。'师曰:'君他日撰吾墓铭,皆作料也。'相笑而罢。"说罢,一副忿忿不平的当真模样。赵烈文鼓掌大笑起来,说:"人之性度不成测识,世有薄天子而好为臣下之称呼者,汉之富平侯、明之镇国公也。
分开书局时,曾国藩拉着老友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船猴子的书印得差未几了,这是一大工程,你我都实现了夙愿。别的存局的译稿也都要刻印出来。洋人机巧之心,造炮制船的奇妙都在这些书里,要想使中国强大起来,就非要读这些书不成。至于那些耆儒们的著作,也是平生心血地点。他们大多贫寒,有力付梓,我们不印,他们将抱恨毕生,学术服从也就会泯没,以是也得刻印出来。马榖山如果不支撑,你就写信给我,我给你汇银子来。"欧阳兆熊打动地说:"涤生,我和你的心是相通的。你才大,干大事,我力小,办小事,总之都要为世人做无益之事。你放心去直隶吧,我之余生便在此书局了。只要有我在,金陵书局就不会关门,马榖山不给钱,我卖田产店铺也要把存局的这批书稿刻印出来!"两双已变衰老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