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运汉遇巧洞庭红 波斯胡指破鼍龙壳[第1页/共7页]
世人到了一个波斯胡大店中坐定。内里仆人见说海客到了,赶紧先发银子,唤厨户包办酒菜几十桌。分付伏贴,然后踱将出来。这仆人是个波斯国里人,姓个古怪姓,是玛瑙的“玛”字,叫名玛宝哈,埋头与海客兑换珍宝货色,不知有多少万数本钱。世人走海过的,都是熟主熟客,只要文若虚未曾认得。抬眼看时,元来波斯胡住得在中华久了,衣服言动都与中华不大别离。只是剃眉剪须,深眼高鼻,有些古怪。出来见了世人,行宾主礼,坐定了。两杯茶罢,站起家来,请到一个大厅上。只见酒筵多完整了,且是摆得济楚。元来旧规,海船一到,仆人家先折过这一番接待,然后发货讲价的。仆人家手固执一副法浪菊花盘盏,拱一拱手道:“请各位货单一看,好定坐席。”
青史几番春梦,尘凡多少奇才。
话说国朝成化年间,姑苏府长州县阊门外有一人,姓文名实,字若虚。生来心机慧巧,做着便能,学着便会。琴棋书画,吹弹歌舞,件件精通。幼年间。曾有人相他有巨万之富。他亦自恃才气,不非常去营求出产,坐吃山空,将祖上遗命令媛家事。看看消下来。今后晓得家业有限,瞥见别人经商牟利的,经常赢利几倍,便也考虑做些买卖,却又百做百不着。
一日,见人说北京扇子好卖。他便合了一个伴计,购置扇子起来。上等金面精美的,先将礼品求了名流诗画,免不得是沈石出、文衡山、祝枝山拓了几笔,便值上两数银子。中等的,自有一样乔人,一只手学写了这几家书画,也就哄得人过,将假当真的买了,他自家也兀自做得来的。劣等的无金无书画,姑息卖几十钱,也有对合利钱,是看得见的。拣个日子装了箱儿,到了北京。岂知北京那年,自交夏来,日日淋雨不晴,并无一毫暑气,发市甚迟。交秋早凉,虽不见及时,幸喜天气却晴,有妆晃后辈要买把苏做的扇子,袖中笼着扭捏。来买时,开箱一看,只叫得苦。元来北京历却在七八月,更加日前雨湿之气,斗着扇上胶墨之性,弄做了个“合而言之”,揭不开了。用力揭开,东粘一层,西缺一片,但是有字有画值代价者,一毫无用。剩劣等没字白扇,是不坏的,能值多少?姑息卖了做盘费回家,本钱一空,频年做事,大抵如此。不但本身亏本,但是搭他非伴,连伴计也弄坏了。故此人起他一个花名,叫做“倒运汉”。不数年,把个家事干圆干净了,连老婆也未曾娶得。整天间靠着些东涂西抹,东挨西撞,也济不得甚事。但只是嘴头子诌得来,会说会笑,朋友家喜好他风趣,游耍去处少他不得;也只好趁日,不是做家的。何况他是大模大样过来的,帮闲行里,又不非常入得队。有怜他的,要荐他坐馆讲授,又有诚笃人家嫌他是个杂板令,高不凑,低不就。打从帮闲的、处馆的两项人见了他,也就做鬼脸,把“倒运”两字笑他,不在话下。
却说文若虚见世人不去。偏要发个狠板藤附葛,直走到岛上绝顶。那岛也苦不甚高,不费甚大力,只是荒草伸展,无好途径。到得上边打一看时,四望漫漫,身如一叶,不觉凄然吊下泪来。内心道:“想我如此聪明,平生命蹇。家业灭亡,剩得单身,直到外洋。固然幸运有得千来个银钱在囊中,知他命里是我的不是我的?今在绝岛中间,未到实地,性命也还是与海龙王合着的哩!”正在感怆,只见望去远远草丛中一物突高。移步往前一看,倒是床大一个败龟壳。大惊道:“不信天下有如此大龟!世上人那边曾瞥见?说也不信的。我自到外洋一番,未曾置得一件外洋物事,今我带了此物去,也是一件稀少的东西,与人看看,免得空日说着,道是姑苏人会调谎。又且一件,锯将开来,一盖一板,各置四足,便是两张床,却不奇特!”遂脱下两只裹脚接了,穿在龟壳中间,打个扣儿,拖了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