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满少卿饥附饱飏 焦文姬生仇死报[第3页/共6页]
未几几日,已到了焦大郎门首。大郎先已有人报知,是日整各驱逐,鼓乐喧天,闹动了一个村坊。满生绿袍槐简,扭捏出去。见了丈人,便是纳头四拜。拜罢,长跪不起,口里称谢道:“小婿得有本日,皆赖丈人提携;若使当日困穷旅店,没人布施,早已填了丘壑,怎能勾此身荣贵?”叩首不止。大郎扶起道:“此皆贤婿高才,致身青云之上,老夫何功之有?当日困穷得志,乃贤土之常;本日衣锦返来,有光老夫多矣!”满生又请文姬出来,交拜施礼,各各相谢。其日邻里看的挨挤不开,个个说道:“焦大郎能识好人,又且常日好施恩德,本日受此繁华之报,那女儿也落了好处了。”有一等轻浮的道:“那女儿闻得先与他有须说话了,厥后配他的。”有的道:“也是大郎故意把女儿许他,故留他在家里住这几时。便做道先有些甚么,摆布是他伉俪,现在一床锦被粉饰了,恰好做院君夫人去,另有何妨?”
抽身望里边就走,恰撞着女儿身边一个丫头,叫名青箱,一把挝过来道:“你好好实说姐姐与那满秀才的事情,饶你的打!”青箱慌了,只得狡赖道:“没曾见甚么事情。”大郎烦躁道:“还要胡说,目睹得身上袄子多脱与他穿戴了!”青箱没何如,遮饰道:“姐姐见爹爹非常恭敬满官人,常日两下撞见时,也与他见个礼。他本日奉告身上酷寒,故此把衣服与他,别无甚说话。”大郎道:“女人家衣服,岂肯轻与人着!况本日我又不在家,满秀才酒气喷人,是那边吃的?”青箱推道不知。大郎道:“一发胡说了,他莫非再有别处吃酒?他方才已对我说了,你若不实招,我活活打死你!”青箱晓得没推处,只得把畴前勾搭的事情一一说了。大郎听罢,气得抓耳挠腮,没个是处,喊道:“不成才的歪货!他是别路来的,与他做下了事,办理怎的?”青箱说:“姐姐本日见爹爹不在,暗里摆个酒盒,要满官人对天罚誓,你娶我嫁,毕生不负,故此与他酒吃了。又脱一件衣服,一个香囊,与他做记念的。”大郎道:“怎了!怎了!”叹口气道:“多是我自家热情肠的不是,不消说了!”反背了双手,踱出外边来。
话说天下最不平的,是那负心的事,以是冥中独重其罚,剑侠专诛其人。那负心中最不堪的,尤在那伉俪之间。盖朋友内忘恩负义,拚得断交了他,便无别话。唯有伉俪是毕生相倚的,一有负心,平生痛恨,不是当耍能够了帐的事。古来存亡朋友,一还一报的,独占此项极多。
大郎有一室女,名唤文姬,年方一十八岁,斑斓不凡,聪明非常。焦大郎不肯轻许人家,要在本处寻个衣冠后辈,读书君子,赘在家里,看管暮年。因他是个市户出身,一时没有高门大族来求他的,以下富室痴儿,他又不肯。高不凑,低不就,以是蹉跎过了。那文姬年已长大,风情之事,尽知相慕。只为家里来往的人,庸流凡辈颇多,没有看得上眼的。听得说父亲在旅店中,引得外方一个读书秀才来到,他便在里头东张西张,要看他怎生样的人物。那满生仪容举止,尽看得过,便也有一二分动心了。这也是焦大郎的不是,便做道疏财仗义,要做好人,只该费发满生些少,打发他走路才是。何况室无老妻,家有闺女,那满生非亲非戚,为何留在家里宿歇?只为好着几杯酒,贪小我作伴,又见满生敬爱,倾慕待他。谁想满生是个轻浮后生,一来瞥见大郎殷勤,道是敬别人才,安然托大,忘其以是。二来晓得内有亲女,仙颜及时,未曾许人,也就怀着希翼之意,希冀图他为妻。又不好自开得口,待看机遇。日挨一日,径把关中的动机丢过一边,再不提起了。焦大郎整天情懵醉乡,没些搭煞,不加防备。怎当得他每两下烈火干柴,你贪我爱,各自故意,竟自勾搭上了,情到浓时,未免不避形迹。焦大郎也见了些风景,有些狐疑起来。大凡天下的事,再经故意人冷眼看不起的。开初满生在家,大郎无日不与他同饮同坐,毫无说话。比及大郎狐疑了,便觉满生喝酒之间,没心假想,言语整齐,好些马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