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六 迟取券毛烈赖原钱 失还魂牙僧索剩命[第6页/共7页]
阳间不辨到阳间,阳间仍旧判阳还。
次日,陈祈写了一张黄纸,捧了一对烛,一股香,竟望东岳行宫而来。进得庙门,但见:殿字巍峨,威仪整肃。离娄左视,望千里如在目前;师旷右边,听九幽直同耳畔。草参亭内,炉中焚百合明香;祝献台前,案上放万灵杯玫。夜听泥神声诺,朝闻木马号嘶。比岱宗详细而微,虽行馆有呼必应。若非真正冤情事,敢到寂静法相前?陈祈衔了一天怨忿,一步一拜,拜上殿来,将心中之事,是长是短,照依在社神面前时一样剖了然一遍。只听得幡帷内里。仿佛有人声到耳朵内道:“可到夜间来。”陈祈吃了一惊,晓得灵感,吃紧站起,走了出来。侯到天气晚了。陈祈是愤怒在胸之人,虽是阴暗阴沉之地,并无一些胆怯。一向走进殿来。将黄纸状在烛上点着火,烧在神前炉内了,还是通诚。拜祷已毕,又听得模糊一声道:“出去。”陈祈亲见如此神灵,明知必有报应。不敢再读,悚然归家。此时是绍兴四年四月二旬日。
诗云:
隔了两日,陈祈到毛烈家去取前券,毛烈还推道一时未寻得出。又隔了两日去取,毛烈躲过。竟推道不在家了。如此两番,陈祈走得不耐烦,再不得见毛烈之面,才有些焦急起来。走到大胜寺高公那边去筹议,要他去问问毛烈下落。高公推道:“你交银时未曾通我晓得,我不好管得。”陈祈没何如,只得又去伺侯毛烈。一日撞见了,好言与他取券,毛烈嘲笑道:“天下欺苦衷只许你一个做?你将众兄弟的田偷典我处,今要出去自吞。我便公道欺心。再要你多出两千也不为过。”陈祈道:“原只典得这些,怎要我多得?”毛烈道:“不与我,我也不还你券,你也管田不成。”陈祈大怒道:“前日说过的说话,怎到要诈我起来?当官去说,也只要的我本钱。”毛烈道:“恰是,恰是。当官说不过期,还你罢了。”
这首诗乃令狐撰所作。他邻近有个乌老,家资巨万,平时好贪不义。死去三日,反复还魂。问他原因,他说身后幸亏家里广作佛事,多烧诸钱,冥宫大喜,以是放还。令狐撰闻得,大为不平道:“我只道只要阳间间赃官贪吏受财枉法,卖富差贫,岂知阳间也自如此!”以是做这首诗。厥后冥司追去,要治他谤仙之罪,被令狐撰是长是短辨析一番。冥司道他持论甚正,放教还魂,仍追乌老置之天国。盖是人间没分剖处的冤枉,尽拼到阴司里理直。如果阴司也如此胡涂,繁华的人只消作歹造业,到身后分付家人多做些功果,多烧些诸钱,便多退过了,却不与阳间一样没分晓?以是令狐生不伏,有此一诗。实在阴司报应,一毫不差的。
又过一个多月,刘八郎在家忽觉头眩目炫,对妻氏道:“面前境地不好,必是夏主簿要我做对证,势需求死。奈我平时没有恶业,对证过了,还要重生。且不成入殓!三今后不还魂,再作事理。”公然死去两日,活将转来,鼓掌笑道:“我现在才出得这口恶气!”家人间其原因,八郎道:“开初见两个公吏邀我去,走勾百来里路,到了一个官府去处。见一个绿袍官人在廊官中走出来,细心一看,就是夏主簿。再三谢我道:‘烦劳八郎来此。这里文书都完,只要八郎略一证明,不必忧愁。’我抬眼瞥见丹墀之下,林家与八个管帐人共顶着一块长枷,约有一丈五六尺长,九个头齐齐暴露在枷上。我正要消遣他,忽报王升殿了。吏引我去见过,霸道:‘夏家事已明白,不须说得。旗亭吃酒一节,明白说来。’我供道:‘是两人见招喝酒,与官会二百道,未曾敢接。’王对摆布叹道:‘世上却有如此好人!须商讨酬谢他。可检他来算。’吏道:‘他该六十九。’霸道:‘贫民不受钱,更加可贵,岂可不赏?添他阳寿一纪。’就着元追公吏送我回家。出门之时,只见那一伙连枷的人赶入天国里去了。必定细细要了偿他的,料不似大家间葫芦提。我本日还魂,岂不欢愉也!”厥后此人整整活到九十一岁,无疾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