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一 行孝子到底不简尸 殉节妇留待双出柩[第1页/共6页]
戴天不共敢忘仇?画笔常将苦衷留。
只为墨客拘律法,反令孝子不回旋。
且说王世名白天对人嘻笑如常,每到归家,夜深人静,便抚心号恸。世名妻俞氏晓得丈夫心不忘仇,每对他道:“君家苦衷,妾所洞知。一日仇死君手,君岂能独生?”世名道:“为了死孝,吾之职分。只恐仇不得报耳!若得报,吾岂愿偷生耶?”俞氏道:“君能为孝子,妾亦能为节妇。”世名道:“你身是女子,出口大易,有好些难哩!”俞氏道:“君能为男人之事,安见妾身就学那男人不来?他日做出便见。”世名道:“此身不幸,遭罹仇难,娘子不以后代之见相阻,却以男人之事相勉,足见相成了。”伉俪各相爱重。
两个大尹正会在一处,专等诸生劝他的回话。只见王世名一同诸生到来,两大尹内心暗喜道:“想是肯从所议,故此同来也。”王世名身穿囚服,一见两大尹即称谢道:“多蒙两位大人曲欲全世名一命。世名心非木石,岂不知戴德?但世名以是哑忍数年,甘负不孝之罪于六合间颜嘻笑者,正为不忍简尸一事。今欲全世名之命,复致残久安之骨,是世名不是报仇,明是他杀其父了。老是看得世名一死太重,故多此群情。世名已别过母妻,将来就死,惟求速赐正罪。”两大尹相顾恃疑,诸生辈杂沓乱讲,世名只不改口。汪大尹冒充作色道:“杀人者死。王俊既以殴死致为人杀,论法自宜简所殴之尸有伤无伤,何必问尸亲愿简与不肯简!吾们只是依法行事罢了。”王世名见大尹执意不回,愤然道:“以是必欲简视,止为要见伤痕,便做道世名之父毫无伤,王俊实不宜杀,也不过世名一死当之,何必再简?本日之事要动父亲尸骨,必不能勾。若要世名流命,只在瞬息可了,决不偷生以负初心!”言毕,望县堂阶上一头撞去,目睹得世名被世人激得焦燥,用得力猛,早把颅骨撞碎,脑浆收支而死。
话说戮尸弃骨,古之极刑。今法被人殴死者,需求简尸。简得致命伤痕,方准赔偿,问入极刑,可无冤枉,本为良法。自古道法立弊生,只因有此一简,便有很多巧诈做出来。那把性命图赖人的,不到得就要这小我偿命。只此一简,已彀何如着他了。你道为何?官府一准简尸,处所上搭厂的就要搭厂钱。跟官门皂、轿夫吹手多要酒饭钱。仵作人要开手钱、洗手钱。至于官面前桌上要烧香钱、朱墨钱、笔砚钱;毡条坐褥俱被告人所备。另有不肖佐贰要摆案酒,要折盘盏,各项名色甚多,不成尽述。就简得乌黑无伤,此人家已去了七八了。就问得被告招诬,何益于事?以是奸棍与人有仇,便思将性命为奇货。官府动笔判个“简”字,多么轻易!道性命事应得的,岂知有此等害人不小的事?除非真君子命,果有重伤简得出来,君子罪名,方是正条。然刮骨蒸尸,千零万碎,与死的人计算,也是不忍见的。律上以是有“不肯者听”及“许尸亲告递免简”之例,恰是圣主曲体情面处。岂知世上惨刻的官,要见本身风力,或是私心嗔恨被告,不肯听尸亲免简,定要劣撅做去。乃至开久殓之棺,掘久埋之骨。随你伤人子之心,堕旁观之泪,他只是硬着肚肠不管。被告不执命,就坐他纳贿;亲朋劝息,就诬他私和。一味蛮刑,打成狱案。自道是与死者伸冤,不知死者惨酷已极了。这多是绝子绝孙的活动!
岂肯自吝死,复将父骨侵?
而后但是亲戚来往问及出柩者,俞氏俱以言阻说,必待三年。亲戚多道:“向来讲入土为安,为何要拘定三年?”俞氏只不肯听。停丧在家,直到服满除灵,俞氏痛哭一场,自此绝食,旁人多不晓得。不上旬日,肚肠饥断,呜呼哀哉了!学中诸生闻之,更加希罕,齐来吊视。王母诉出媳妇坚毅之性,矢志从夫,三年当中,如同一日,令人不及防备,竟以身殉。“今止剩三岁孤儿与老身,不幸不幸。”诸生闻言恸哭不已,齐去禀知陈大尹。大尹惊道:“孝子节妇,出于一家,真可敬也!”即报各下属,先行奖恤,侯抚按具题旌表。诸生及亲戚又义助含殓,奉告王母择日一同出柩。方知俞氏初时必欲守至三年,不肯先葬其夫者,专为等候本身。双双同出也。远近闻之,大家称叹。巡按马御史奏闻于朝,下诏旌表其门曰“孝烈”。建坊褒荣。有《孝烈传志》行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