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天人五衰(上)[第1页/共3页]
这是王羲之《兰亭集序》里的句子,当年旷达的王逸少现在已僵卧病榻矣。
陈操之在郗超面前不需拘礼,谢道韫则不然,她内心对这个机灵过人的郗佳宾防备颇深,作揖道:“上虞祝英台拜见郗侍郎。”
见陈、谢二人走近,郗超笑道:“子重真不负桓公重托,把祝公子请出深院了,功绩不小。”
《世说新语》里记录郗超临终之事更让陈操之惕然自警,郗超的结局未始不是他的前车之鉴,郗超临终时把一箱手札拜托给弟子,说道:“本欲焚之,恐家君伤悯,我亡后,若家君哀思乃至大损眠食,可呈此箱,不尔,便烧之。”郗超身后,郗愔记念成疾,郗超弟子依旨呈之,箱中皆郗超与桓温往反密计,废立之谋俱在,郗愔因而大怒曰:“小子死恨晚矣!”更不复哭——郗超甘领不忠不孝之骂名,此中的哀思,让人恻然,郗超才气过人,为命世之才,但是终其平生,未有匡济天下之名,反而有党同伐异、诡计废立之讥——
中午,郗超从台城东堂议事返来,至寓所,执役报陈操之、祝英台来访,问客人安在?答曰往秦淮河边看陈氏宅第去了。
五献之黯然道:“杜师在扬州,不肯至,却对其弟子说‘右军病不差,何用吾!’意谓吾父将不起矣。”
陈操之也被魏晋人浓烈的感慨氛围覆盖,太多的灭亡需求他去面对,父兄之死、母亲之死、葛师之死……几句古诗涌上心头,乃缓缓吟道:“盛衰各偶然,立品苦不早。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命考?奄忽随物化,荣名觉得宝。”又说道:“我在东安寺蒙逸少公指导笔法诀,诸如为点必收,贵紧而重;为画必勒,贵涩而迟;让我大受裨益——”
这期间,陈操之又两次拜见了会稽王司马昱,六月二十七日还由司马昱领着去觐见新君司马奕,固然会稽王司马昱盛赞陈操之,说陈操之才干过人、忠心可嘉,但天子司马奕对陈操之却非常冷酷,略问数语便让陈操之退下,犒赏倒是有,绢三百匹,这想必是会稽王司马昱要求的。
郗超慷慨好施,脱手豪阔,广结朋党,《晋书.郗超传》记录郗超之父郗愔好剥削,积钱数千万,尝开库,任凭郗超取用,郗超一日以内将千万钱散与亲朋故交。《世说新语.栖逸》亦载:“郗超每闻欲高贵隐退者,辄为办百万资,并为造立居宇。”后代批评者以为郗超这是处心积虑,拉拢民气,但对陈操之来讲,那些都是诛心之论,他以为郗超能够做好朋友,固然郗超不象顾恺之、徐邈那般夷易知心,郗超有些让人猜想不透,若说他好名,他倒是不顾清誉,不遵父亲之命一心帮手桓温;若说他好利,他倒是信佛好施,令媛到手立尽;至于好色更是无从提及,郗超夫人周马头不育,他也未另纳妾——
陈操之拱手道:“钱物齐备矣,不须佳宾兄助钱,待来岁东园建成后,请佳宾兄一醉。”
王羲之是天师道信徒,服五石散多年,与羽士许迈共修服食,去官归隐,采药石不远千里,曾有书贴曰:“服足下五色石膏散,身轻行动如飞也。”年青力壮时,服散恰当,的确有神明开畅、飘飘欲仙之感,但耐久服食,体内毒素堆积,会越来越痛苦,王羲之年已六旬,毒性发作狠恶,无药可救,杜子恭是深知这一点的,以是不肯前来。
陈操之深深感喟,心知这一代书圣恐怕是命不悠长了。
陈操之、谢道韫告别出王氏宅第,二人沿秦淮河岸缓缓而行,谢道韫轻声诵道:“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