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满长安道(1)[第2页/共3页]
我有一条火狐毛的绒衣,我总爱裹在身上攀檐走巷,“刺溜刺溜”像狐狸似的蹭过,卷着风影便溜不见了。有一回,艾嬷嬷站在廊下,惊一叫:“嗳!狐狸着家啦!那边有只火红火红的狐狸!”唬得艾嬷嬷差点洒泼了汤。
这一年的雪落得极大。
这一日,可真是可怖极啦。
那一年我才八岁,长不高,积厚的雪几近要没过我的膝盖,常日走得再熟的路这会儿却像长了腿似的也在跑。
不想这一走,我与长安这一场雪,拜别多少年。
厥后我入掖庭,那么大的汉室宫廷,那么多烫暖的铜炉子,炉炭烧得极旺,上等的狐裘一件堆过一件,夏季也变得极暖了。我却站在寒天寒地的雪色里,冻得瑟瑟颤栗。
竹竿子戳了出来,将窗架子支起,我瞪着一动也不敢动。窗那边探出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我松了一口气,当然是二毛!如果是二毛的爹,骂娘的话会比脑袋先钻出来!
二毛像吃了云吞堵结了,急得说不出话来,喘吁吁比手画脚看着我:“……不、不是!二2、二丫,一条街都去你家了,我我我我爹……我娘喜好热烈……去、去你家瞧热烈……”
我兜头寻,天然寻不到。小蹄儿攀着瓦缝差点摔将下来,怪不轻易。这“飞檐走壁”的工夫凭是要练的,我打娘胎出来,练了稀有五六年,精道是精道啦,但也经不住艾嬷嬷这么唬呀!吓懵吓懵的,一慌神,低头才瞧见本身身上裹着火狐裘,这才恍悟本来那“火狐狸”便是我!我吐了吐舌,“刺溜”一声便翻过了墙。
我踮了脚,目光从面前的鞘上掠过,又转回那人形制官服腰间的纹章,不知为何,我一点也不惧他,说:“我家去。”
我打了个哈欠,俄然想睡觉了。
我呼哧呼哧喘,吸够了雪气,方才跑得热,这会儿才觉凉。北风吹干了汗,夹衣贴着后背,冷凉冷凉的。
嬷嬷在墙根下叫:“嗳!蜜斯!姑奶奶!本来竟是你!”我早蹿没了影儿,嬷嬷的声音还在耳边响:“可谨慎些!墙来墙去,莫摔着!”
我说:“二毛,你管管你爹你娘,不成呢,我们不要做小火伴啦――抢你一块饼,我捂热了叫你的饼生一堆饼儿子再还你也好说,如何还跑我家告嬷嬷我抢你一块饼呢?!”我取出那块硬邦邦的饼:“喏,这不是还你了么。”
元康三年的初冬,我永久忘不了那一场雪。
我的家在长安街隅的陋巷子里,深宅攀惹青藓,绿意浓得仿佛要延长到触手不及的寒冬里,春季如许强大勃发,它像君父丹陛下的大将,直要将权杖所指之处的版图归入囊中。它要将夏季也吃掉了。
二毛大声喊:“出来呀!”小嘴儿咧得跟歪瓜似的。
我转头从人群里找到了二毛,朝他看了一眼,扬手挥,喊道:“二毛,我家去,去瞅瞅艾嬷嬷好不好!早晨去找你玩儿!”
官家的人?!我一惊,官家的人不是抓贼的么?我只抢过二毛的烙饼没偷过他呀!
我的妈妈、嬷嬷们,才是我的家人,那条街上雪色绝顶的陋巷深宅,才是我的家。
二毛瞥见了我,欢畅地摇手应我。我骑在墙上朝他拌鬼脸:“你出来不出来?”
八岁之前,我都住在那边。
那么老的宅子,圈住了我八岁之前的喜怒哀乐。
瞧热烈的百姓都被隔挡开,不得近。大宅外公然像二毛说的那样人隐士海,二毛他爹他娘也被扔进了人海里去了。但他们却过不来。
那一年我八岁。是元康三年的初冬。
我跑啊跑,追去二毛家,脚下飞溅的雪絮子被我甩出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