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四）[第1页/共2页]

在地底鬼域的上方，穿过看不清的、连缀的台榭楼阁，只见一片明灭的瑰丽灯火。琴声、鼓声、钟声、人声稠浊处，热烈了一整夜的智府宴席即将结束。

智跞一死，执掌晋国朝政的就是赵氏宗主赵鞅。

赵伯鲁本不想在智府惹是生非，他虽是赵氏的世子，赵鞅的嫡宗子，却也是家中最不得宠的儿子。卿父嫌他软弱，宗亲怪他无能，只要七岁的庶弟敬他是兄长。彻夜，是他强拖了无恤赴宴，如果他连本身的幼弟都庇护不了，那还算甚么兄长！

“无恤！”赵伯鲁看着黏糊的汤汁流满男孩的脸，惊得不知从何擦起。

“贱奴！我与你家仆人说话，你插甚么嘴！”智瑶见本身父亲门边受辱已然肝火烧头，这会儿见赵伯鲁对他不睬不睬更是气极，他顺手操起案上的一只红漆高脚豆（1）就朝赵伯鲁身边的男孩掷去。“咚”的一声，那只装满肉糜汤汁的高脚豆结健结实地砸在了男孩的脑袋上。已经结了团的红色油脂裹了肥肉、瘦肉和了门客齿间的残渣唾沫一股脑沿着男孩的额发淌了下来。

赵伯鲁不想与这“刺头”计算，他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擦了擦被酒液浸湿的袖口，转头问身先人道：“红云儿，我睡了多久了，大师如何都走了？”

这一年，赵无恤刚满七岁，可他已经晓得智瑶这一击他不能躲。他是翟族女奴的儿子，他的身份不答应他躲开，这就是他的命。他对赵伯鲁安抚一笑，伸手抹掉眼睛上的油脂，又冷静地低下头，捡起落地的高脚豆恭恭敬敬地把它放回案几。

“一群忘恩负义，目光短浅的小人！我阿爷如果能活百岁，他赵鞅就只能做一辈子的上军佐！到时候，看你们还敢如许热诚我智氏！”大堂的东南角，智跞的嫡孙智瑶气得小脸通红，他看着门口泉水般涌出去的大夫，放在黑漆长案上的两只小手几近要抠出十指木屑来。

复苏的、醉酒的、倦怠的、意犹未尽的，离了席的众大夫这厢与智申草草道别，那厢一双眼睛一颗心早已飞出了门外，只求着门外台阶上的那人能走得再慢一些，好让本身赶上去问一声好，道一声别。

“本来是阿瑶啊……”蓝衣少年酒醉方醒，他掀起眼皮瞧了那一身红衣浑身火气的小人一眼，低头嘟囔道，“你下次见到我卿父也无妨直呼其名，好叫他晓得智氏小辈里另有你智瑶如许的‘真懦夫’。”

“哼，不识肉味的贱奴，倒是便宜你了。”智瑶俯视赵无恤的头顶，脸上浮起轻视之色。

晋国上卿智跞自上月城外冬祭以后一向恶疾缠身。外间有巫医断言他熬不过今岁岁末。本日，他俄然在府内大摆筵席，世人皆觉得他已无恙。没想到，铜鼎里沸腾了一整晚的大菜还未上桌，他已经面色发白，四肢抽搐，被人搀扶着仓促离席。嗅觉灵敏的大夫们立马认识到，晋国的朝堂很快就要变天了。

赵鞅流浪时，大家觉得赵氏即将灭族，为了凑趣如日中天的范氏、中行氏，多少都趁乱踩过他几脚，这会儿见他即将失势内心不免发怵。但怕归怕，摆明态度要趁早这个事理谁都懂。以是这会儿智府堂前的台阶上，心急的大夫们拎着衣摆，你追我赶如同滚珠普通朝火线的赵鞅涌去，涓滴不顾忌背后智氏宗子智申一张煞白尴尬的脸。

赵伯鲁闻言如遭一计闷雷，他腾地站起家，一把擒住智瑶的衣领把他拉到了身前：“你说谁是贱奴！这是我幼弟无恤，你凭甚么脱手伤他！”

赵伯鲁身后跪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那男孩生得高鼻深目似是北方外族，眉梢一枚豆大的胎记非朱非粉，似新舂的石榴花汁滴在眉尖上。现在，他未梳总角，一头胡乱束起的长发和一身粗鄙的毛褐短衣在都丽堂皇的厅堂内看起来格外刺眼。男孩见伯鲁转头，两步跪到他身边，小声道：“世子，开席时你只喝了半杯四酎就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