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不信书,信运气[第1页/共12页]
曾国荃接过一看,水印笺上是一首七律。他悄悄念叨:"只将茶蕣代云觥,竹隝无尘水槛清。金紫浑身皆外物,文章千古亦浮名。因逢淑景开佳宴,自趁新年贺承平。猛拍阑干思旧事,一场春梦不清楚。""你看看,这首诗像是甚么人作的?"曾国荃握纸深思好半晌,才渐渐地说:"'金紫浑身',看来是个大官,'文章千古',又是一个善于诗文的人。只是最后两句不好了解。'一场春梦',这是说的甚么呢?莫非说墨客对本身畴昔的作为有所懊悔吗?""你阐发得很有事理,这是一个身居高位而心胸郁结的人写的。"曾国藩凝睇着水印笺,右手有力地在髯毛上抚弄了两下。
"我对不起温甫。"沉默一段很长时候后,曾国藩从心底里吐出一句话来。
"他是谁,我想不出来。"曾国荃迷惑地望着大哥。
"不管如何,我是到死也没有一部书出来的翰林,我平生都为之不安。我不怪王壬秋调侃我是一个没有理学著作的理学家,他说的是实话。我的诗文都是草草写成,未加细究,一时能够蒙混人,刻出来让先人一字一句来考虑,那岂不是把我推出来当一个靶子,让人射吗?"曾国藩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喝了两口水,又说下去,"胡润芝身后,他家里刻了一部胡文忠公遗集,所选不当,我想若润芝地府有知,必然会骂人的。他写给官秀峰的一些信,说了官很多好话,那是润芝的皋牢手腕,并非内心话。现在官秀峰就把它拿出来,作为其治鄂的政绩。""那老混蛋最会来这一手。"官文是曾国荃的死仇家,一提起他就有气。
"我和四哥请了十多个好地仙,在荷叶塘四周找了两个月,再也找不出一块好地来,最后两兄弟合计,只要将父母亲大人的棺木取出来,重新再调摆一下,便能够腾出一穴地来。"那年被陈广敷称之为大鹏鸟嘴口的凹地,在曾国藩出山后不久,江氏老太太的棺木就葬在上面了。当时还成心留下一个穴位,让老太爷用。厥后老太爷也葬下去了,那块凹地就不能再葬了。为了让大哥对劲,曾国潢提出了这个主张。
正月十四日,是道光帝宾天的日子,曾国藩为感激道光帝的知遇之恩,每年这一天都要在道光帝的神主面前插上几炷香,再行三跪九叩大礼。明天,他勉强行完大礼后,感觉非常倦怠,刚一坐下,脑筋里便闪现二十三年前那一天的景象来。
"我此次在荻港船埠上偶尔遇着了他,还在那边做了一天的客。"曾国荃两眼闪着亮光,将他在猛虎山一天的景象,绘声绘色地奉告了大哥。最后,他怀着一种极大的新奇感说,"大哥,你大抵没有想到吧,当年的湘军会与它的死仇家长毛结伙成股,走出一条既不推戴朝廷,又不与百姓作对的第三条路来。这世上事情的窜改真令人不成思议!"说完,他凝神望着大哥,孔殷地等候着答复。曾国藩没有答腔,只是不竭地迟缓地梳理着他的斑白长须,两眼微微闭着。就如许,兄弟俩相对沉默了整整一刻钟。前吉字营统帅,不明白前湘军统帅在长时候的沉默中究竟想些甚么。
"有五六年未去看温甫了,你此次回家,顺道去看看他,把纪寿这几年读书大有长进的事奉告他,也让他欢畅。"曾国荃没有作声。曾国藩感觉奇特:"我刚才说的话,你闻声了吗?"曾国荃还是不作声,好久,才缓缓说:"六哥两年前便得归道山了。""你是说温甫,他早就仙逝了?"曾国藩惊奇莫名,心头"怦怦"乱跳不已,"你们如何晓得的,为甚么瞒着我?""前年春季广敷先生去宝庆探友,特地绕道来到荷叶塘,将这不幸的事奉告了我们,说温甫在牯岭采药时,不慎从绝壁上跌下来,摔死了。当时大哥正在办天津教案,表情烦闷。我和四哥商讨,临时瞒着。此次我见大哥身材不好,也不敢提起。""就筹办瞒到底?"曾国藩问,眼眶四周已潮湿润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