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看看我们湖南的湘妃竹吧[第5页/共7页]
"你说得对,但还不但这一层意义。"曾国藩抚须浅笑着说。
李鸿章连续看了几十根竹子,在竹林中眷恋了半个钟点之久,才依依不舍地回到艺篁馆,坐在教员的劈面。他喝了一口热茶,兴趣浓烈地问:"恩师,这竹子移来多久了?""还不到一个月,眼下长得还能够,倘使能在这里世世代代扎下根,那就真是一件功德。"曾国藩笑意盈盈。
曾国藩起家,李鸿章随后跟着。在李鸿章的眼里,恩师是较着地老了:痴肥的皮袍里裹着干瘪的身躯,脖颈颀长多皱,毫无光芒,就像一截脱水的老苦瓜;背弯着,两个肩膀一高一低,从皮帽里垂下来的斑白辫子,稀少尖细,如同一只沾了白粉的老鼠尾巴。与二十七年前初度在京师见面时比拟,的确是天壤之别,只要妥当沉重的法度,仍保存着昔日的气势。
"不必了。"曾国藩规复了常态,"这二十年来,我已死过几次了。死,对我来讲,不值得惊骇。把你从保定请来,是想在死前跟你说几句首要的话。少荃,时势把我们师弟绑到了一起,塞进了一条航船中。"天空上的裂云垂垂缝合,暖和光辉的夏季又被阴霾所袒护,都丽矞皇的两江总督衙门重新变成一幅灰蒙蒙的水墨画卷。李鸿章感遭到胸口有点堵塞,身上添了一分寒意。他寂然答道:"这些年来,弟子跟随恩师身后做了一点事,虽是时势所促进,但恩师奬掖提携之大恩,弟子岂能斯须淡忘!""当年在京师初见贤弟之面,老夫便将贤弟许为伟器。丁未年贤弟打马进玉堂,我视你与郭筠仙、帅远燡、陈作梅为丁未四君子。安庆攻陷后,我请贤弟招募淮勇,东下上海,后又以苏抚一职密荐。我平生庸碌,无所建立,独一可安抚的就是看准了贤弟是个可寄重担的大才,要说酬谢皇恩,留声后代,也仅此一桩罢了。"曾国藩一往情深地追思着旧事,至高至重的由衷赞成,把李鸿章的表情推向冲动莫名的峰巅。他以近于哽咽的声音说:"弟子微薄之劳,与恩师巍巍功德比拟,如爝火之比日月,沙丘之比泰岳,何况这点功劳,也包含在恩师平生的勋业当中。""十年来,湘淮两军、曾李两家为世所谛视。前人说峣峣者易折,皦皦者易污,又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老朽近年来常有忧谗畏讥之患,时存履薄临深之感,这是老朽与生俱来的胆气亏弱、遇事瞻顾的赋性,所喜贤弟豪放固执,敢作敢为,在心性上胜我多多矣,这是老朽最堪欣喜之处。""弟子也常常有空虚胆小的时候,尤当事机不顺、夜阑更深之时更是如此。"李鸿章向以铁腕倔强著称,这是他在人前第一次表示本身也有衰弱的一面。
曾国藩将弟子领进艺篁馆,在中间一张小方桌边坐下。桌面铺了一块白布,上面摆了几样糕点,屋子里早生好了柴炭火,暖融融的,仆人过来斟好两碗热茶。
"长毛平后,我曾希冀国度马上复兴,谁知捻乱又起;捻乱平后,能够措手了,不料又产生津案。在措置津案时,我已力尽神散,自知不能再有任何作为了,而朝野又对津案的措置分歧甚大,一时髦难望弥缝。复兴何时到来,看目前情势,实难预卜。然天生我辈异于流俗者,就在于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知难而进,乃至知其不成为而强为之。数十年来,我知办事之难,在民气不正,民风不厚,而君子心厚民风,其始实赖一二人默运于渊深微莫当中,而厥先人亦为之和,天亦为之应。我与贤弟,恰是属于这一二人之列。我力求先正己身,同时亦大力培养一批人才,培养一批好官,将他们当作种子,等候他们着花成果,实现天下应和的局面。可惜此事办得并不胜利,而后尚须贤弟不时自发一身处天下榜样的职位,并且还要多多培植人才,援引好官,到了普天之下都来应和的时候,民风天然窜改,康乾乱世当可重睹。这是我要与贤弟谈的第二点。"说到人才,李鸿章一贯最服曾国藩的知人善任,因而趁机问:"恩师,弟子经历有限,又常带兵兵戈,得空穷究,对当今一些首要人物都乏真知灼见。恩师向以识人精微著称,是否可将他们略加批评,以便弟子心中稀有?"曾国藩听后沉默着,好久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