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灯琐忆[第1页/共7页]

桃花为风雨所摧，寥落池上，秋芙拾花瓣砌字，作《谒金门》词云：“春过半，花命也如春短。一夜落红吹渐漫，风狂春不管。”“春”字未成，而东风骤来，飘散满地，秋芙欣然。余曰，“此端的‘风狂春不管’矣！”相与一笑而罢。

斜月到窗，忽作无数个“人”字，知堂下修篁解箨矣。忆居槐眉庄，庄前种竹数弓。笋泥初出，秋荚命秀娟携鸦嘴锄，口数筐，煮以盐菜，香味甘美，初不让廷秀煮笋经也。秀娟嫁数年，如林中绿衣人得锦绷儿矣。惟余老守谷中，鬓颜非故，此君有知，得无笑人？

秋芙每谓余云： “人生百年，梦寐居半，愁病居半，襁褓老迈之日又居半，所仅存者，十之一二耳，况我辈蒲柳之质，犹一定百年者乎！庾兰成云：一月欢娱，得四五六日。想亦自解语耳。”斯言信然。

近作小词，有句云：“不是绣衾孤，新来梦也无。”又《买陂塘》后半云：“中门掩，更念荀郎忧困，王瓯莲子亲进。无端别了秦楼去，食性伺人 猜准。闲抚鬓。看半载相思，又及三春尽。前期未稳。怕再到兰房，剪灯私语，做梦也无分。”时宾梅以纨扇属书，团戏录之。宾梅见而笑曰：“做梦何故无分？” 秋芙笑云：“想新来梦也无耳。”相与绝倒。

秋芙之琴，半出余授。入秋以来，因病废辍。既起，指法渐疏，强为理习，乃与弹于落日红半楼上。调弦既久，高不成音，再调则当五徽而绝。秋 芙索上新弦，忽烟雾迷空，窗纸欲黑。下楼视之，知雏鬟不戒，火延幔帷。童仆扑之始灭。乃知猝断之弦，其谶不远，况五，火数也，应徽而绝，琴其语我乎？

夏夜苦热，秋芙约游理安。甫出门，雷声殷殷，狂飙疾作。仆夫请回车。余以游兴方炽，强趣之行。永及南屏，而黑云四垂，山川瞑合。俄见白光 如练，出独秀峰顶，经天丈余，雨下如注，乃止大松树下。雨霁更行，觉竹风骚骚，万翠浓滴。两山如残妆美人，蹙黛垂眉，秀色可餐。余与秋芙且观且行，不知衣 袂之既湿也。时月查开士主讲理安寺席，留饭伊蒲，并以所绘白莲画帧见贻。秋芙题诗其上，有“空到色香何有相，若离笔墨岂能禅”之句。茶话既洽，复由杨梅坞 至石屋洞，洞中乱石排拱。几察仿佛。秋芙安琴磐磴，鼓《平沙落雁》之操，归云滃然，涧水互答。此时相对，几忘我两人犹生尘凡间也。俄而残暑渐收，暝烟四 起，回车里许，已月上苏堤杨柳梢矣。是日，屋漏床前。窗户皆湿，童仆以重门锁扃，未获入视。俟归，已蝶帐蟁橱，半为泽国，呼小婢以筠笼熨之，五鼓始睡。

余为秋美制梅花画衣，香雪浑身。望之如绿萼神仙，翩然尘凡。每当春暮，翠袖凭栏，鬓边胡蝶，犹栩栩然不知东风之既去也。扫地焚香，喻佛法 耳。谓如此便可成佛，则值寺阍黎，已充满极乐国矣。秋芙性爱洁，地有纤尘，必婚事箕帚。余为举王栖云偈云：“日日扫地上，越扫越不净。若要地上净，撇却苕 帚柄。”秋芙卒不能悟。秋荚辨才十倍于我，执于斯者，良亦积习使然。

虎跑泉上有术樨数株，偃伏石上，花时黄雪满阶，如游天香国中，足怡鼻观。余负花癖，与秋芙常煮茗其下。秋芙攒花簪鬓，额上发为树枝捎乱， 余为蘸泉水掠之。临去折花数枝，插车背上，携入城口，欲人知新秋动静也。近闻寺憎添植数本，金粟天下，定更加如来增色矣。秋风匪遥，迟早应有花信，花神有 灵，亦忆客岁看花人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