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霸王别姬[第3页/共4页]
“必然,必然会来得救的。”虞姬用团扇悄悄赶散了蜡烛上的青烟。“大王,我们只要一千人,他们却有十万……”
远远地,在山下汉军的营盘里一个尖兵低低地吹起画角来,那幽幽的,凄楚的角声,单调、笨拙,但是却充满了疆场上的忧愁的角声,在澄静的夜空底下回荡着。天上的一颗大星垂垂地暗了下去。她感觉一颗滚热的泪珠落在她本身的手背上。――啊,假定他胜利了的话,她获得些甚么呢?她将获得一个“朱紫”的封号,她将获得一个毕生监禁的处罚。她将穿上宫妆,整日关在昭华殿的阴沉古黯的屋子里,明白窗子内里的月色,花香,和窗子内里的孤单。她要老了,因而他厌倦了她,因而其他的数不清的光辉的流星飞进他和她享有的天宇,隔断了她十余年来沐浴着的阳光。她不再反射他照在她身上的光辉,她成了一个被蚀的明月,阴暗、忧愁、郁结,发疯。当她结束了她这为了他而活着的生命的时候,他们会送给她一个“端淑贵妃”或“贤穆贵妃”的谥号,一只斑斓装裹的沉香木棺椁,和三四个殉葬的仆从。这就是她的生命的冠冕。她又讨厌又惊骇她本身的思惟。
“是的,”那老兵在灯笼底下霎了霎眼,微浅笑着。“我们都有些不信那班北方男人有这般好的喉咙哩。”
“虞姬,我们完了。我早就有些思疑,为甚么江东没有运粮到垓下来。畴昔的事多说也无益。我们现在只要一件事可做――冲出去。看这景象,我们是必定了要做被包抄的困兽了,但是我们不要做被猎的,我们要做猎人。明天――啊,不,明天――明天是我最后一次的行猎了。我冲要出一条血路,从汉军的军盔上面踏畴昔!哼,那刘邦,他觉得我已经被他关进笼子里了吗?我起码另有一次畅快的围猎的机遇,或许我的猎枪会刺穿他的心,像我刺穿一只贵重的紫貂一样。虞姬,披上你的波斯软甲,你得跟从我,直到最后一分钟。我们都要死在马背上。”“大王,我想你是晓得我的,”虞姬低着头,用手理着项王枕边的小刀的流苏。“这是你最后一次上疆场,我情愿您充分地阐扬你的神威,充分地享用搏斗的欢愉。我不会跟在您的背后,让您用心,顾虑我,庇护我,使得江东的后辈兵嘲笑您为了一个女人落空了战役的才气。”
夜风丝溜溜地吹过,把帐篷顶上的帅字旗吹得豁喇喇乱卷。在帐篷里,一支红蜡烛,烛油淋淋漓漓地滴下来,淌满了古铜高柄烛台的浮雕的碟子。在淡青色的火焰中,一股一股乳红色的含着淡薄的呛人的臭味的烟袅袅上升。项羽,那驰名天下的江东叛军魁首,巍然地跽在皋比毯上,腰略向前俯,用左肘撑着膝盖,右手握着一块蘸了漆的木片,在一方素帛上沙沙地画着。他有一张粗线条的脸庞,皮肤微黑,阔大,刚毅的方下巴。那傲岸的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从嘴角的微涡起,两条倦怠的皱纹深深地切过两腮,一向耽误到下颔。他那乌黑的眼睛,固然悄悄蒙上了一层愁闷的纱,但当他抬起脸来的时候,那乌黑的大眼睛里却跳出了只要孩子的天真的眼睛里才有的焰焰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