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倾城之恋(1)[第1页/共5页]

流苏气得浑身乱颤，把一只绣了一半的拖鞋面子抵住了下颌，下颌抖得仿佛要落下来。三爷又道：“想当初你哭哭啼啼回家来，闹着要仳离，怪只怪我是个血性男人，目睹你给他打成阿谁模样，心有不忍，一拍胸脯子站出来讲：好！我白老三虽穷，我家里短不了我妹子这一碗饭！我只道你们少年伉俪，谁没有个脾气？大不了回娘家来住个三年五载的，两下里也就转意转意了。我若晓得你们当真是一刀两断，我会帮着你办仳离么？拆散人家伉俪，这是绝子绝孙的事。我白老三是有儿子的人，我还希冀他们养老呢！”流苏气到了顶点，反倒放声笑了起来道：“好，好，都是我的不是！你们穷了，是我把你们吃穷了。你们亏了本，是我带累了你们。你们死了儿子，也是我害了你们伤了阴骘！”四奶奶一把揪住了她儿子的衣领，把他的头去撞流苏，叫道：“赤口白舌的咒起孩子来了！就凭你这句话，我儿子死了，我就得找你！”流苏赶紧一闪身躲过了，抓住四爷道：“四哥你瞧，你瞧――你――你倒是评评理看！”四爷道：“你别急呀，有话好说，我们从长计议。三哥这都是为你筹算――”流苏负气摔开了手，一径进里屋去了。

三爷道：“六妹，话不是这么说。他当初有很多对不起你的处所，我们全晓得。现在人已经死了，莫非你还记在内心？他丢下的那两个姨奶奶，天然是守不住的。你这会子堂堂正正地归去替他带孝主丧，谁敢笑你？你固然没生下一男半女，他的侄子多着呢？随你挑一个，过继过来。家私固然不剩甚么了，他家是个大族，就是拨你看管祠堂，也饿不死你母子。”白流苏嘲笑道：“三哥替我想得真殷勤！便可惜晚了一步，婚已经离了这么七八年了。依你说，当初那些法律手续都是糊鬼不成？我们可不能拿着法律闹着玩哪！”三爷道：“你别动不动就拿法律来唬人！法律呀，明天改，明天改，我这天理情面，三纲五常，但是改不了的！你生是他家的人死是他家的鬼，树高千丈，叶落归根――”流苏站起家来道：“你这话，七八年前为甚么不说？”三爷道：“我只怕你多了心，只当我们不肯收留你。”流苏道：“哦？现在你就不怕我多心了？你把我的钱用光了，你不怕我多心了？”三爷直问到她脸上道：“我用了你的钱？我用了你几个大钱？你住在我们家，吃我们的，喝我们的，畴前还罢了，添小我不过添双筷子，现在你去探听探听看，米是甚么代价？我不提钱，你倒提起钱来了！”

流苏俄然叫了一声，掩住本身的眼睛，跌跌冲冲往楼上爬，往楼上爬上了楼，到了她本身的屋子里，她开了灯，扑在穿衣镜上，打量她本身。还好，她还不如何老。她那一类的娇小的身躯是最不显老的一种，永久是纤瘦的腰，孩子似的抽芽的乳。她的脸，畴前是白得像瓷，现在由瓷变成玉――半透明的轻青的玉。下颌开初是圆的，近年来垂垂尖了，越显得那小小的脸，小得敬爱。脸庞原是相称的窄，但是眉心很宽。一双娇滴滴，滴滴娇的净水眼。阳台上，四爷又拉起胡琴来了。依着那顿挫顿挫的调子，流苏不由得偏着头，微微飞了个眼风，做了个手势。她对着镜子这一演出，那胡琴听上去便不是胡琴，而是笙箫琴瑟奏着幽沉的庙堂舞曲。她向左走了几步，又向右走了几步，她走一步路都仿佛是合着失了传的当代音乐的节拍。她俄然笑了――阴阴的，不怀美意的一笑，那音乐便戛但是止。内里的胡琴持续拉下去，但是胡琴诉说的是一些辽远的忠孝节义的故事，不与她相干了。